她躺在放滿熱水的浴缸裡,看著因為氤氳水氣而模糊的天花板。
伸出手,她擠了玫瑰香味的沐浴乳在手上,從手指、手臂、肩、胸,然後順著曲線滑到腰、到腳趾。
用水洗淨之後,她又踏回那一池有點滾燙的水,將自己像隻魚兒一般的浸入水中。
幾近窒息的瞬間,浮出水面,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,呼吸著充滿玫瑰香味的空氣,也呼吸著交織著美妙與痛苦的人間。
將頭往後靠著,她閉起了眼。用手指感覺水的觸感,用手指感覺手指。
一道回憶忽地從她的心湖深處浮上,有如古文物埋葬在海底深處的脆弱與珍貴。
她不記得那個男人的臉了。
脾氣個性原因,所有她該記得的她都不記得了,包括甜蜜的愉快的。
她只記得男人的手,是略顯粗糙又指節麤大的,撐出指與指的縫隙,她曾經嘲笑男人這樣是漏財之相,一輩子守不住錢財。
而今,她只記得男人的手,在過馬路的時候,會像牽著小孩一樣的牽著她,在天冷的時候會握住她發冷的手摩擦,溫暖了她的手跟她的心。
任何時刻,男人都會像摸小貓般的摸著她的髮,然後,她就會心甘情願的笑著偎進男人的懷中,毫不掩飾、也不需要掩飾的汲取寵愛。
這本來就應該是她的。
在男人放開手之前。
後來,她認識了另一個男人。
她戀著那個男人。
那個男人的手是與第一個男人截然不同的。
比起來,她是喜歡這個男人的手,雖然細長的就像文人一樣,看起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。
但,她見過幾次,男人提著重物在放下之時,那力道克制的恰到好處,而在放開之後,男人的手也恢復到那雙白淨的,文人般的手,像是從來沒有提過東西一樣。
於是她知道男人只是不表示,卻不代表他無法。
一次因緣際會,她與男人在房裡過了一夜,那是逼不得已。
而她突如其來的猛烈性頭痛,嚇到了男人也嚇到了自己。
她依然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只記得男人的那雙手,環著她一整晚。撫在她的肩上與背上,從男人手掌中傳出來的熱力,安撫了她的頭痛,與她的不安。
這是他們第一次的零距離,也是最後一次。
她以為這雙手可以握住了。
但,僅此於此。
男人依然離開了。
他們錯過了。
不同的是,到現在她還感覺到男人的手掌的形狀,像是從來沒有離開一樣的,清清楚楚的,烙印在她的肩上,她的背上。
當她微笑的時候,當她哭泣的時候,男人都與她在一起。
於是,她知道,這輩子,她永遠不會忘記這個人了。
於是,她知道,所有的刺青都不如這個來的深刻。
她睜開眼獃愣的看著自己的手,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麼失去與錯過。
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麼。
而就在要起身穿衣的那一剎那,她突然了解,人生中一定會有得到而後失去,也一定會有永遠得不到的。
這樣,才會讓人記得,握緊下一個放進自己手中的。
- Oct 13 Sat 2007 02:40
-
【短文】手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