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)
他剛搬到這座城市。
因為工作。
原本的老闆要他出差三年,也幫他找好了一間高級公寓。有保全的,家具一應俱全,連水電費都是公司負責。
他也無可無不可,就搬來了。反正孤身一人,只要收拾幾件簡單的行李,跟最重要的筆電也就是全部家當了。
雖是這麼說,但等他整理好房子裡的東西—包括鋪上一床乾淨的床單,還有用吸塵器把新居好好的吸過一次—也已經是晚上十點了。飢餓感湧上,方左軍這才突然想起,他從早餐之後就沒吃任何東西了,除了在路上買來的那一瓶礦泉水,但那也不算是「吃」。
方左軍看著潔淨無塵的廚房,還有只冰了礦泉水的冰箱,默默的嘆了一口氣。他會做飯,也不討厭做飯,但是,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要開伙也得要有材料才行。
拿著大門的磁卡、錢包,他出門去社區附近碰碰運氣。再怎麼不濟,總會有便利商店的。
跟管理員稍稍的打過招呼,方左軍出了中庭大門。
他左右張望,確定視線之內,沒有便利商店的蹤跡。他花了一秒鐘的時間決定右轉,尋找任何可能會有食物出沒的店家。
這裡雖然名義上是個大城市,但其實更接近是衛星都市,他原以為很繁榮的,卻沒想到這個時候竟然已經四處找不到東西。
大約前進了一百公尺,他忽然注意到一家小小的咖啡店佇立房子跟房子之間,沒有誇張的招牌,只是在店門口,放了一小塊三角形的立牌,上面寫著夜咖啡館。
方左軍從窗外看進去,只有少少的幾張桌椅,跟一個女人斜斜的倚靠在吧台上,頭髮微微地晃動,大概是隨著音樂節奏的。
忽然,女人似乎是察覺到方左軍的存在,斜懶的抬起眼看著窗外。與沒有心裡準備的他四目相接。楞了一下,女人比方左軍更早微笑點頭。
衝著這個微笑,方左軍推開了夜咖啡館的門。
「歡迎光臨。」女人蓮步輕移的從吧台後走出來。
她比方左軍想像中的還要矮小,只到方左軍的上手臂的三分之二處吧。大約只有一百五十三公分,身體很薄,可能發育好點的國小生,都比她更豐腴。感覺颱風天就會被吹走的樣子。
方左軍一面打量著她的樣子,一面揀了個靠近角落的地方坐下。
女人微笑著把一本咖啡色的Menu放在方左軍的面前,「推薦咖啡是焦糖拿鐵。適合孤單的人。」
方左軍好奇的抬起頭來看著她,「為什麼焦糖拿鐵適合孤單的人?」
「香甜的焦糖,可以讓你短暫的忘記苦澀。溫潤的口感,總是一種安慰。那種安慰只有喝到的人才懂的。」
說這話的時候,女人的一頭及腰的長髮在他的面前晃盪,很淡很淡的茉莉香氣飄近他的鼻尖。在不明的燈光下,方左軍發現,她有一雙燦如星月的眸子。眼睛不大,但是非常有神。
「妳的眼睛……好漂亮。」他不自覺得脫口而出。
她輕聲的笑了幾聲,不是刻意的掩飾,而是真心感覺到被讚美。
「不過,用這句話把妹有點落伍喔。」
她突然開口說了這句話。
方左軍聞言突然手忙腳亂,「不,我沒有那個意思。請不要誤會。」
她雙手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雙手遞出,「我是淨月,夜咖啡店的老闆,很高興認識你。」
「啊,我沒有帶名片出來。真是不好意思。」他伸出右手,「你好,我是方左軍,剛搬來這附近。請多多指教。」
淨月笑著與他交握,「原來是新住戶,難怪之前沒有看過你。那今天就讓我請你喝杯咖啡吧。」
淨月的手涼涼的,跟一般的女孩子一樣,在冷氣房待久了就手腳冰冷。方左軍這樣想著。
「我倒是比較在意有什麼可以吃的。」方左軍將名片放在水杯旁邊,伸手可及的地方,兩隻手指還壓在那上面。
「我到現在還沒吃晚餐。」
咖啡店裡的空調溫度適中,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,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。讓方左軍覺得這個空間很舒服。
(2)
「如果你不會對海鮮過敏的話,今天有新鮮的蝦,拿來鹽烤再擠一點檸檬汁就很好吃了。」淨月偏著頭想了想,「還是要吃焗烤海鮮飯呢?但是新鮮的蝦,拿來做焗烤是浪費了。」
方左軍被淨月的樣子逗笑,「這樣吧,隨便給我一份焗烤飯,然後開胃菜我要烤鹽蝦佐檸檬汁,飲料請給我一杯黑咖啡。」
淨月聽見黑咖啡時,困惑的看了方左軍一眼,又了悟似的笑著道好。
方左軍這才開始好好的看著夜咖啡館。
十八世紀的裝潢,橘黃色的色調,頗有落可可的奢華取向。但又用竹製屏風圍出了一塊一塊小小的空間,很衝突的東西方素材。
意外的給人一種吵鬧又安寧的感覺。
方左軍不期然的發現,他喜歡這種感覺。像是在人群中,會特別有安全感一樣。
淨月很快的就上了餐點,就像她說得一樣,新鮮的蝦,用鹽烤就非常好吃了。相形之下那道培根焗烤,就平淡無奇了。
但最令他驚訝的是,那杯黑咖啡。可能是他喝過最好喝的了,所有的味道,都恰到好處,一點點苦、一些些澀、徘徊在舌尖的微酸、還有從舌根返出來的香氣。各種條件,都抓的恰到好處。像是把每個人都放在適當的位置,發揮了最大的效益。
也許對的人,放在對的時間跟空間,就是這種味道。
方左軍用眼角偷覷著在櫃台看書的淨月。
她看得很專心,一股淡淡地咖啡香氣,好像可以看見的圍繞在淨月身邊,看起來很寧靜的樣子。
他端起盤子,走到櫃台前面,而聽見腳步聲的淨月,老早就抬起臉看著他了。
「盤子。」方左軍把殘留著點點汁液的白色瓷盤擱下,發出了輕微碰撞的聲音。
淨月笑了笑,站起身把盤子放進清洗槽,打開水龍頭,流出來的水聲嘩啦嘩啦,聽起來竟然有點像是小溪的聲音,搭配著舒緩人心的音樂,讓方左軍恍神起來。
洗好盤子的淨月,雙手再乾淨的毛巾上抹了一抹,看著坐在櫃台前面的他,微笑的這樣問:「要結帳了嗎?」
方左軍想了想,在自己都還沒想出答案之前,卻已經脫口而出:「我可以跟妳聊聊天嗎?」
「啊?」淨月一愣,露出小虎牙溫婉的笑了「可以啊。」
「為什麼,會搬來這裡?」
淨月又端了一杯咖啡給方左軍,自己也順便的倒上一杯。
「工作,而且我覺得很厭煩了……」方左軍喝了一口咖啡,「我不知道,工作很好,感情很好,但就是覺得哪裡不滿足。」
淨月點點頭,兩隻眼睛澄靜又溫柔的看著他。
好像受到鼓勵一樣,方左軍又繼續說。
「我以前住的地方,比這裡還要熱鬧很多,但是我就是覺得悶……」
夜裡很安靜,咖啡館裡的冷氣,像是夜風一樣,輕輕的吹拂在方左軍的身上,他不斷地說著,覺得終於可以找到一個地方安置了自己的心。
眼前的咖啡,不斷地空了又滿,滿了又空。
而他的思緒卻漸漸的空靜下來,像是吐盡了惡膿,獲得了新生。
淨月的眼睛總是亮晶晶的聽著他講,笑起來的時候,淨月的眼睛真的像是上弦月,瞇成一條細線,看起來很可愛的。而當她瞪大眼睛的時候,看起來又像是小動物,讓人又好笑又想憐惜。
牆上的鐘敲了十二下,灰姑娘的魔法極限也是十二下鐘響。
「明天不用上班嗎?」淨月輕輕柔柔的笑著問。
方左軍笑嘻嘻的,「要啊,所以我該回去了。」掏出皮夾,「結帳吧。」
「咖啡算我的,總共兩百。」
淨月的嗓音軟軟的,像極了他從前養的貓咪,撒嬌的時候總是咪咪嗚嗚的。他舉起手,下意識的摸了摸淨月的頭。
「嗯?」
困惑的抬起頭,淨月那個眼神可愛極了。
「那個,因為看起來很像我以前養的貓,所以……忍不住的……」方左軍的手還停在空中,他尷尬的解釋著。
他很久沒有這種青少年的衝動了。
淨月笑了起來,「沒關係。」
收起皮夾,方左軍揮手,「我明天再來。」
淨月微笑的頷首,但是沒有說話。
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。
(3)
慢慢的走回家,方左軍覺得心裡輕鬆很多,連空氣似乎都好了起來。
那間新居,還像是預售屋一樣,空蕩蕩的一片,但是也無所謂了,因為他覺得自己多年的鬱悶,已經完全都被清空,再怎麼糟糕的環境,方左軍現在都可以忍受了。
很快的洗了個澡,調好鬧鐘之後躺在床上,他的腦海裡還浮現淨月臉上,因為微笑而顯露出來的小小虎牙。
真的真的,很可愛。
夜很深,他漸漸的睡去,而臉上的微笑不減。
※
「經理,今天下班要不要跟我們去喝一杯?這附近有間pub,裡面有幾個妹超正。」
下班時間,辦公室裡幾個員工一邊整理東西,一邊這樣問他。
方左軍看了看桌上的文件,看了看鐘,腦子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一樣,他皺起眉頭,卻立刻就想到淨月的臉。
他微笑著搖搖頭,「不了,下次吧。我還有一些文件還沒看完,而且家裡還有一些家具沒有整理好,得趕快弄好才行。」
那幾個人聳聳肩,「好吧,那下次我們再找你。」
「嗯,好,掰掰。」他舉起手來揮了揮。
牆上的鐘指向五點半。
方左軍低下頭來,拍拍自己的臉頰,強迫自己專注在文件上。
「再一下子就下班。」
※
淨月坐在櫃台後面,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牛仔褲搭配長袖上衣。
店裡面的客人不多,大多是老客人,會自己找事情做的。
方左軍從玻璃櫥窗的左邊走來,看著店裡面的樣子,然後伸手推開了那扇木門。
清脆的風鈴聲響起。
淨月抬起臉來,朝著他笑了笑。「嗨,晚安。」
拎著公事包,方左軍大步幾跨,在吧台前的位置上坐下。「給我一杯黑咖啡,然後隨便來點吃的吧。」
「好。」
很快的咖啡跟餐點都上了桌。
方左軍先是端起咖啡來喝了一口,「妳的咖啡真的煮的很好。」
淨月微笑的歪了歪頭,「我是咖啡館的老闆嘛,煮的不好不就是詐欺了嗎?」
他很快的就把那杯咖啡喝完,當然眼前的餐點也吃了一半。
「續杯可以半價嗎?」他打趣的問。
淨月笑彎了眼,「好啊,續杯半價。」
旁邊的老客人聽見這句話,抬起頭來看了方左軍一眼,若有所思的又低下頭去,做自己的事情。
吃飽飯,方左軍開始叨叨絮絮的說著今天、昨天、前天,發生的事情。淨月手上一面忙碌著,一面微笑的聽。
結帳的客人越來越多,等到方左軍講到一個段落之後,店裡竟然已經沒有其他客人。
時間還不算太晚,才八點多。方左軍看著空蕩蕩的店面,有些擔心的問:「這樣收支沒有問題嗎?
「啊?」淨月困惑的偏頭,然後才了解到方左軍的意思是什麼,微笑著開口:「沒問題的,如果只是要收支平衡的話。」
「那妳的生活呢?」
一說出口,方左軍就開始後悔,自己是什麼身份呢?才認識兩天,又不是打算要養人家,怎麼好意思這麼問。
淨月無聲的笑看著他。
他尷尬的搔搔頭,笑了兩聲,腦子裡面轉了一轉,總算是找到一個安全的話題。
「啊……不如你教我泡咖啡吧?」
淨月頗有興味的瞅著他,慢悠悠的說:「好啊,但是要給我材料錢喔,而且不管多難喝你都要把咖啡喝掉。」
方左軍笑開顏,比了一個OK的手勢。「沒問題。」
「今天就來上第一課吧。」他歡愉的這樣說。
淨月笑著推開通往櫃台後方的小門,側過身,「那就進來吧。今天的第一課,就先教你認識咖啡器材吧。」
方左軍一進到櫃台後面,就發現淨月實在很瘦小,一百七十四不算高,卻難得可以找到起碼比自己矮上二十公分以上的女生。
身體好薄好薄,這一整個狹小的櫃台後方,幾乎是為了她量身打造,就連高櫃子都有一張跟裝潢同樣款式色調的小凳子,可以讓淨月踩上去。
「這個設計師好貼心。」方左軍突然這樣開口說。
「喔、噢。」淨月怔了幾秒的時間,好像一瞬間跑到了別的時空,然後才收回心神。
她從咖啡台底下拿出器材,「來吧,你想先學什麼呢?」
一連幾個晚上,方左軍就跟著淨月學記這些咖啡器材的使用方法,還有什麼咖啡該怎麼煮,然後又學著各種咖啡豆的特性跟口味。就這樣子,也耗去了將近三、四個星期。
(4)
他越跟淨月相處,就越覺得淨月很奇妙。
淨月身上有一種很寧靜的氣氛,總讓他不自覺得就放鬆了。想說的話,不想說的話,總是在莫名其妙之中全告訴給淨月,而她也總是認真的聽著,雖然淨月鮮少發表評論,但大多數的時候他知道她有在聽的。
就像他有些時對淨月說著某些公司事情的後續發展,她也並不覺得困惑或是不明所以。
「嘿、嘿,時間太久了。」
淨月的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,秀氣的眉毛微斂。「只是數三十秒,你煮這麼久這杯咖啡肯定又苦又澀了。」
方左軍讓淨月的聲音喚回神智,才對焦在她的臉上,淨月的小虎牙又出現在他眼前,那樣小巧可愛的。
「在想什麼啊?叫你都沒反應。」
「公司的事情。」他隨口扯了個謊,「抱歉,今天有點累了。」
她隻手拄著臉頰,似笑非笑的看著他,像是看穿了他在扯謊,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。
方左軍搖了搖頭,把自己拉回來這個小小地咖啡櫃台。不要去管淨月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了,他只是當主管當久了,有些職業病罷了。總是下意識的就分析起別人心裡的想法。
這個空間裡面,慢慢的充滿著咖啡的香氣,音響裡的慵懶爵士樂漫不經心的播放。
「要真的累了,就回家休息吧?」
淨月溫聲軟語的說著,「看你整個晚上都一直神遊太虛,不如回家好好的睡一覺,別浪費了上好的咖啡豆。」
方左軍很難對淨月說清楚,他心裡的想法。其實他也只是想要看著她那種柔軟的笑容,自己也不明所以的。
「不如今天妳煮咖啡給我喝吧?」他彎下身,走出專門為了淨月打造的狹小櫃台。
淨月歪著小小的頭,嘴角輕揚的問:「都累了還要喝咖啡?還是我泡壺安眠的花草茶給你?」
「都好。」他坐上剛剛淨月的位置,解開了襯衫最上頭的兩顆鈕扣。。
看著她輕輕鬆鬆的就沖好了一壺淡紫色的薰衣草茶。
「小心燙口。」她提醒著他,「可惜咖啡館裡不供酒,不然你喝點酒也放鬆的快一些。」
「說的像是這間店不是妳的一樣。」他打趣。
淨月點點頭,「的確不完全是我的啊,這是我跟一個朋友合資的。」
「是喔?」方左軍用一種全新的眼光審視這家店,
確實,充滿著矛盾的衝突。
「妳是法國,還是中國?」
這裡有法國式的柔軟多情,華美高貴的各種黃色與白色,落地窗旁還有垂地的白色細紗邊上是細緻的蕾絲。
但是隔開一個座位的有低矮的室內竹,還有屏風。
方左軍猛然想起,他初次到這裡的那種吵鬧的安寧。
他不是學室內設計的,不知道這樣究竟是好看還是不好看,只是,他知道他喜歡這裡。
即使是這樣的矛盾。
「中國。」淨月眼角含笑著,「第一次有人這樣問我呢。」
「那個人肯定跟妳是很好的朋友吧。」方左軍啜了一口仍熱的花草茶,「妳把大部分的空間都留給她了,只留下區隔的部份,是妳。」
淨月沒有正面回答這句話,卻只是笑。「你真是細心。」
「為什麼妳這麼不爭?」
她又露出了那種表情,含笑的、安靜的看著他,讓方左軍覺得自己像是一個,犯錯的孩子。
但是這次他知道自己是沒有錯的,而他也的確想要知道答案。
跟他凝視了一下子,淨月嘆了口氣:「這又不是很重要的事情。」看著落地窗外的路燈,她迷濛的眼神像是想起什麼,但很快的就拉回來。「又不是小孩子了,爭這些事情做什麼?」
「那什麼事情才會讓妳覺得重要?」
這種接近質問的口氣,也不見淨月起怒,反而用一種和緩的口氣問:「難道我覺得重要的事情,難道我想要的事情,就一定要給我嗎?」
這句話,問的方左軍愣住。
他沒想過這些問題,他從來都只是想要,就去拿了。
難道這樣不對嗎?
「喝完這壺茶就回家吧?你看起來是真的累了。」
說完這句話,淨月便再也沒對他說些什麼。只是低著頭,慢慢的看書。直到他喝完了整壺薰衣草茶,她才抬起頭對他笑了笑,收下了錢,目送著他離開咖啡館,甚至當他不知道為什麼又回頭看咖啡館的時候,還朝他揮了揮手。
(5)
或許對他來說,咖啡館就像是一個避風港一樣,可以隔絕外面的吵鬧喧囂,只有溫暖的咖啡、輕鬆的沙發音樂,還有……像一朵解語花一樣的,淨月。
突然,他被自己這種念頭給震懾住,可以這樣的嗎?他還有一個,未婚妻,在另外一個城市啊。怎麼可以這樣,對另外一個女人……產生依戀的心態?
方左軍皺起眉頭,擦著頭髮的手也停了下來,這時候破天的電話聲,突然以驚人的聲勢響起。
大概是因為被嚇到,方左軍顯得有些不快的接起電話。
電話那頭是未婚妻的聲音,半是抱怨半是嬌嗔的說:他的手機都沒人接,還有一些什麼什麼的,他不太清楚。
「你有在聽嗎?」
一聽見這話,方左軍幾乎可以想見未婚妻開始累積怒氣的臉了。每次聽見這句話,要是他不提起萬分精神應對的話,下場就慘了。
「有,當然有。」
「那你剛剛在哪?」
看看,這口氣……他舉起手揉了揉額角,把電話從右耳換到左耳去。
「咖啡館裡吃晚餐。」他想了想,這樣子的答案對未婚妻來說是不夠的,於是又接著道:「在我現在住處的樓下而已,咖啡不錯喝,餐點也不錯。」
「那我們下次去吧?這個週末我去找你好嗎?」
「好,呃,不好。這個星期六要加班,有個大案子要上市了,可能要忙好幾個月。這跟年終獎金有很大的關係,大家都在全力以赴,我當主管總不能帶頭翹班。」他扯了謊,雖然也是事實,但是沒有這麼急迫。
後來,未婚妻說些什麼,他也聽不進去了,倉促的結束了通話,躺在床上看著蒼白的天花板,反覆思索自己為什麼要說謊,只是在想出答案之前就已經沉入夢鄉。
~
過沒幾天,方左軍的確開始變的很忙碌。
他沒有說謊的,真的。
方左軍這樣安慰自己,有幾次在辦公室裡接到了未婚妻的電話,他有種被赦免的感覺,也有種淡淡地失落。
其實他知道的,只是不敢面對。
那個事實。
帶著加班的同事到酒吧裡喝點小酒放輕鬆,幾杯黃湯下肚,大家都玩開了,他坐在一旁笑看,猛然的就想起站在櫃台後面的淨月。
算一算,他都整整兩個多星期沒有過去了。
不知道淨月怎麼樣了?
他一口喝乾了酒,拿起外套要走,卻又坐下了。
能有什麼事呢?說不定不去也好,說不定這樣淨月也會有些想他?
「經理,想到未婚妻了吧?笑得這樣幸福?」旁邊擠來一個剛剛還在跳舞的同事,沒什麼分寸的打趣他。
其實他心裡有些吃驚的,原來在別人眼裡,他想起淨月時候的表情,竟然是這樣的嗎?但是手上拿著食物塞到那人的嘴裡,笑罵:「吃東西吧,張嘴就沒好話。」
那人咬著食物,發現沒什麼趣味,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瞎鬧,只留下方左軍一個人在坐位上。酒保看了他一眼,什麼話也沒說,端了一杯龍舌蘭給他。
是啊,他是需要烈一點的酒,麻醉了神經之後,才好面對現實。
他的嘴角有些苦澀滋味蔓延,映照著酒吧的昏暗燈光,顯得有些不堪了。端起杯子,他喝了一口,又迅速的咬了一口檸檬,腦子被這種強烈的味道衝的沒辦法思考,但是,他卻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了。
他付了酒錢,立刻離開了酒吧朝著夜咖啡館前進。
一個人走在路上,讓冷風吹了一會兒之後,方才如脫韁野馬的心思,卻漸漸安定下來。
夜色清泠,他才更清楚的看清楚現狀。
他不知道淨月喜不喜歡他。但是他知道,要跟未婚妻分手,這可是一件艱巨的任務。她是那麼愛面子的女人,為了面子,恐怕要大鬧一場了。
而他現在還沒有精力跟時間可以處理她的事情跟情緒。
或許……再緩緩吧?
等到他更確定淨月的心意,或是等到他更有時間的時候。
輕吁了口氣,他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踏出步伐。
(5)
今天是陰雨濛濛的天氣,方左軍一早醒來,就從心底討厭這這樣的氣候。他翻身起床沖了一杯熱咖啡,腦子都還沒醒,門鈴就響了。
他一邊低聲罵著,一邊開了門。
人都還沒看清楚是誰,他就被抱了個滿懷。
「左軍,我來了。你想我嗎?」
他嚇的全身的細胞都醒了。
他還沒來的及跟淨月說他只是出差三年,也還沒來的及說他已經有未婚妻這件事。還沒有問清楚,淨月的心意……
未婚妻就先來了,拎著小小的行李袋,甜膩的摟著他的手撒嬌。
那一刻,他突然非常想念淨月燦如星月的眸子。
「妳怎麼來了?」他盥洗過,換了件乾淨的襯衫,端了一杯熱的拿鐵給她。「天冷,喝點熱的。」
「想你嘛,我們都三個月沒有見面了。」她笑的像個小孩子,但是方左軍卻心頭一顫。
「對不起喔,剛到新的分公司,真的很多事情要忙。」
明艷動人的她雙手捧著溫熱的拿鐵咖啡杯,「我知道我知道,所以才來看你。」
方左軍抬頭看了看鐘,才十點多一些。「妳吃過東西了嗎?餓嗎?」
她的眼底很快的流過一抹神色,他沒有看出來。
「吃過了,剛剛才吃過的。」
未婚妻的聲音甜膩膩的,像是棉花糖一樣的粘著他的手。他眨眨眼睛,想要忽略腦子裡一直出現的淨月的身影。
「今天下雨,沒辦法帶妳到處玩,不然我們一起看片子好嗎?」他溫柔的問著她,並且把決定權也留給了她。
「好。」
「那晚一點,我們再去餐廳吃飯,我先打個電話定位。」
他跟她相處很久了,知道什麼事情,她想做決定,而他該幫她決定那些瑣碎的事情,例如:吃飯。
她說一人決定一種事情,這樣很公平。
他聳聳肩,不管公不公平,是她說了算。
「不要,我們去你常去的那間咖啡廳吃。我聽你常去的樣子,好像很好吃。」
方左軍腦子裡像是被投下了原子彈,愣愣的看著她精緻的臉。
「不行嗎?好不好嘛?」她挑眉問,臉上眼底還是那種嬌憨的柔美,但他卻覺得像是非洲食人花草散發出的那種味道。
甜膩而致命的。
「可以吧,我不太確定今天有沒有開,有時候週末會休假一日的。」
「那要是沒開,我們再去吃別的東西就好了。」
他要是有一點警覺,就該知道這件事情不太尋常的。只是方左軍被未婚妻的突然造訪弄的方寸大亂,平常就拿她沒辦法,今天又更是無力了。
~
推開門的瞬間,他幾乎是不敢看淨月的。
「歡迎…光臨…?」淨月的聲音有一點遲疑,這害他更愧疚了。
未婚妻還在吱吱喳喳的叫,方左軍這一刻只想拿什麼東西塞住她的嘴巴,或是砍掉自己的頭。
「這邊請。」淨月迎上前來,笑臉吟吟的。
淨月將方左軍跟他的未婚妻帶到位置上,還沒開口說話,方左軍的未婚妻搶先道:「你好,我是左軍的未婚妻。」
方左軍驚駭的抬起頭,看著未婚妻跟淨月。
「你好,方先生常常提起妳呢。妳果然像他形容的那麼漂亮。」淨月露出小虎牙的笑了笑,「那我只好給你們特價了。這樣吧,看妳遠道而來的份上,招待你們喝杯咖啡吧?」
方左軍臉色尷尬的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,他的未婚妻歡愉笑答:「好啊。那有什麼推薦的嗎?」
「焦糖拿鐵好嗎?是本店的招牌咖啡喔。」
方左軍突然想起他第一天到這裡淨月說的,焦糖咖啡可以安慰,寂寞的人。
他沒有……他只是……
~
「現在的年輕人真不老實啊,都有未婚妻了還這樣啊?」
「反正也不是第一個,夜老闆早知道了吧?」
常來的老顧客,一起望向在櫃台後面看書的淨月。
「啊?」她抬起眼,想了一想,點了點頭。「嗯。」
「看吧……」
有時候她不問,不是體貼,只是不關心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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