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媽住院的第二天。 收到各方的關心,讓我覺得非常開心,但只是稍微減緩了一些沉悶跟壓抑的情緒。 這是很難形容的景況,恢復的情況比預計的還要糟糕一些。 她的呼吸總是非常急促,我想是因為傷口疼痛。但是,我不敢說的是入氣少出氣多,從中醫的角度來看也是不妙。 為什麼不妙,要不妙到什麼程度,我不敢想,也不懂。 這急促的呼吸,引來了醫生的重複檢查,還抽了動脈血。扎了四針,才總算抽到了。但是比血淋淋的開場破肚,我覺得抽血更難以忍受。 好像我也可以從那之中感覺到痛楚一樣,一個洞一個洞的,瀰漫在空氣裡面。那個痛苦的細小分子,在每一次的空針筒拔出來的時候,也把這些小分子像銀絲一樣,從身體裡面拉出來。 第四次總算成功了,可是我總有一種感覺,是因為身體太痛了,所以血就從裡面跑出來了。就像,因為心太痛了,所以眼淚就流出來了一樣。 只是一種生理機制。或許只是一種錯覺。 昨天夜裡,就算有臨時的沙發床躺也睡的不好。 一整個晚上,睡睡醒醒,護士進來了四次,我起來給我媽沾濕嘴唇兩次,因為她的呻吟,起來了兩次。 全身的神經緊繃的不得了,就算睡著了,也是一些風吹草動就睜開眼睛。以至於今天肩膀酸的不得了。 夜裡,我看著她的時候,常常會因為她漸緩的呼吸嚇的瞪大了眼睛。明知道,這就只是一個熟睡的病人會有的情況,卻還是不斷地不斷地想要看著她。好像這樣做,就會一切平安。 只要一直一直看著,就會沒事。 小時候,我是經常住院的那種小孩。因為氣喘什麼的,總之,我是先天不良,個性又愛逞強,沒有身為病人的自覺。人家要幹麼,我也要。但是我不能跑,也不能大笑,這些會引來強烈的咳嗽。不過我總是學不乖,咳的連話都說不出來,下次照樣,完全不思改進。 天氣一冷就感冒,感冒之後,就變成肺炎,然後發高燒。 住院。 那時候跟現在,角色對調了。 但是我想我是懦弱的。 那時候,我媽是多想抓住我這個小孩,生命什麼的,都是緊緊抓牢,我想就算是死神站在我床邊,她也絕不會退縮。 可是我,看著的時候,卻只覺得害怕。 不斷地在心裡假設問題,然後越來越害怕越來越害怕,怕得想要轉身逃跑,卻又不想真的離開。裝出了冷靜跟微笑的表情,就算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笑,可是我還是笑了,並不是演戲。 我想起一個胡作家講的話,她說:「當我們在假設最親密的那個人死亡的時候,雖然說著承受不了,但潛意識是真的希望那個人死亡的。」 然後,陷入了無止盡的迴圈。 我知道這種似是而非的話,如果是宜槿的話,一定有辦法大力駁斥的,可是我卻好像被迷惑住一樣,拿這東西一點辦法都沒有。 幸好,換到了雙人房,安靜多了。我們的床鄰著窗,依然是在九樓。這附近都是台糖的地,很荒蕪。只有不遠處一條快速道路的路燈,一路閃著橘黃色的夜燈。 還有今天的半顆月亮。 很亮。 我在嬉鬧之中,看見生離。用沉默送走死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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