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波江上

　　(四)

　　『吶，湯川老師，你知道所有你對我說過的物理定律裡，我最喜歡的是哪一個嗎？』

　　內海薰已經兩個星期沒有來實驗室了。

　　「老師......」

　　所有的學生跟栗林助教圍成一圈站在正在泡咖啡的湯川旁邊，互相看來看去卻沒有一個人打算發言。

　　「嗯？」湯川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。「有什麼事就說吧。」

　　最後，栗林助教吸了一口氣。「情侶吵架的話，男人先道歉也沒什麼的。所以......」

　　「如果您跟內海小姐吵架的話......就先道歉也沒關係的。」

　　湯川攪拌著剛到入熱水的咖啡杯。

　　「我沒有跟內海吵架。」

　　「那為什麼內海小姐這兩個星期都沒有來實驗室？」

　　「她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？」他微愣一瞬，又像解釋什麼一樣，「大概最近工作很忙......」

　　「以前不管怎麼樣她都會來的，從來沒有超過三天沒來實驗室過。所以說......」

　　栗林走到他的身後，拿下他手上的杯子，然後推了他一把。

　　「總之，您就去找內海小姐，把誤會什麼的都講清楚吧。」

　　湯川哭笑不得的站在實驗室的門外。

　　他們要她去找內海把誤會講清楚，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要把什麼誤會講清楚啊？
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打電話給內海薰，接電話的卻是城之內櫻子。

　　她問他：究竟喜不喜歡內海。又說：不用告訴她，只要他知道答案就好。

　　完全不合邏輯。

　　要是不想知道的話又幹麼要問。

　　但是他比較在意的是，那天晚上內海薰喝醉了，是怎麼回家的？

　　腦子裡，想著這些問題，腳下不知不覺的就走到內海薰家樓下。

　　坐在路邊的椅子上，他看了看錶。

　　「下午三點半，她應該還在工作吧？」

　　這樣一想，他反而安心下來，這樣說來現在不會見到她。他還沒想清楚答案，見到她只會更混亂而已。

　　他腿上擺著一本國外最新的物理論文，看著看著卻神遊太虛。

　　他其實也不討厭內海薰這樣一直跟在他身邊，跟她一起很多時候都會發生有趣的事情。雖然她嘴裡總是叨叨絮絮一刻都不停的。不過聽久了就習慣了，這兩個禮拜，他反倒覺得日子著實太過安靜了。

　　她雖然少了邏輯性，但卻有了不起的直覺。雖然講起話來理不直氣很壯，關於科學知識簡直匱乏到讓人絕望的程度，不過卻充滿正義感跟愛心。

　　她的缺點很多，但是這個人整體看起來卻還不錯。講話雖然很直接，但如果發現自己做錯事，也會很誠心的道歉。

　　她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。

　　「不可......思議嗎？」

　　湯川皺起眉。「什麼時候，我也開始用這個形容詞了？」

　　抬起頭，他看見內海正要走進門。湯川就這樣看著，但卻不想上前去打招呼。內海薰今天穿著簡單的休閒服，一頭長髮隨性的披散在身後，跟平常總是紮成一束馬尾的樣子很不一樣。

　　「是休假嗎？」

　　才這樣想著，從路旁竄出一個人，朝著內海薰跑過去。

　　看見這個情景，湯川想也沒想的也跑上前去。

　　※

　　湯川跟內海薰相偕從警局走出來。

　　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
　　「湯川老師......」內海薰看起來有點懊惱，「你剛剛幹麼跑出來，很危險啊。那個人可是黑道份子啊。」

　　他雙手很自然的插在口袋裡。

　　「栗林把我趕出來的，說要我跟妳道歉。」他神色自若，「但是我不知道要為了什麼事情道歉。」

　　「所以說，我不是問湯川老師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啊。」她頓足，「我是問，為什麼你要跑過來啊？那個人手上有刀你也看到了吧？很危險啊。要是受傷了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我不能眼看著妳受傷。」他的口氣非常平靜。

　　「湯川老師......」內海薰駐足在原地，看起來大受感動。「我以為你不喜歡我......」

　　「這兩件事情之間有關連嗎？」

　　湯川撫著下顎，「不想看妳受傷，跟喜不喜歡妳之間是沒有任何關聯性的吧？」

　　「這就像是，我說我吃飽了，但卻不一定是喜歡眼前的食物一樣。可能我只是別無選擇而已。」

　　內海薰垂下肩膀。「知道了知道了，總之你不喜歡我就是了。」

　　「我也沒有這樣說。」他搖頭嘆氣，很是無奈。「妳的邏輯真應該回去重修才對。」

　　內海薰聽見這句話，氣不過的跑到湯川面前張開雙手擋住他的去路。

　　「那我問你一句話就好，你到底喜不喜歡我？」

　　他的薄唇突然揚起一抹有趣的彎度。

　　「這個問題真是有趣。」

　　「所以到底是怎樣？」

　　「如果不，怎麼會讓妳這樣隨意介入我的生活？」

　　湯川說完，壓下內海薰張開的手臂，繼續往前走。

　　※

　　「吶，湯川老師，你知道你說過這麼多物理規則，我最喜歡哪一個嗎？」

　　回家的路上，今天開車的照例是內海薰。

　　「不知道。」湯川的眼光從窗外移到內海薰的臉上。

　　「我最喜歡的是『白努立定律』。就是那個氣球會浮在半空中的那個定律。」內海薰目不斜視的看著正前方。

　　「我知道。為什麼喜歡？」

　　內海薰的臉上突然微微的紅起來。

　　「如果說，我們的愛情是那顆氣球的話，那我就是上半部的氣流，湯川老師就是下半部的氣流。雖然，我的流速比較快，老師的流速比較慢，但是這樣卻剛剛好可以讓氣球漂浮在空氣中，不會掉下來。」

　　「原來如此，非常有趣啊。」湯川的臉上也露出微笑。「我不知道妳對流體力學這麼有研究，如果妳還有興趣的話，我可以借妳幾本書看，像是……」

　　內海薰一愣，急忙打斷他的話。

　　「呃，不不，這就不用了。我有問題再問老師就好了。」

湯川淡笑著，又轉頭去看著窗外的街景。

良久，內海薰手握著方向盤，輕聲的問：

「湯川老師，那我們的實驗，還要繼續嗎？」

他回過身，路燈從他背後的車窗照射進來，溫柔的散發光芒。

湯川看著她微笑。「繼續啊。我們可以開始測試，在合理的範圍內，球可以穩定到什麼程度。」

「啊？」她搖搖頭，「我不明白。」

「妳不用明白。只要像現在這樣就夠了。」

如果我們的愛情真的像白努立定律一樣的話。

那在合理的範圍內，風速越大，物體就會越穩定。

直到有一天，我們的風速超過合理範圍了，我也會在物體掉落之前的那一刻，把球給握在手中。

　　『吶，湯川老師，如果你的世界只有物理的話也沒關係，只要你屬於愛情這一部份全部都是我，這樣就好了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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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上一張白努力定律的圖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