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公過世了。 我爸爸的爸爸。 接到電話的時候,還只是病危。我在手機的這一頭,感覺到了我媽的慌張。我想她在打電話之前,根本不知道除了要我跟我弟回去之外,還要跟我說些什麼。才會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刻,吸哩呼嚕的把想說的話一口氣都說的乾乾淨淨。於是我安撫了她幾聲,答應下來我會把我弟也牽回高雄。 兩小時後,我跟我弟搭上了客運。 五個多小時之後,我們見了他最後一面。 我是跪著進去的。 我不知道阿公有沒有上妝過,或者是我早就忘記他的模樣。 看起來竟然這麼的和藹。 但這明明是個壞脾氣的老人。 記憶中,他不喜歡我們養狗,不喜歡我養的兔子,不喜歡我愛喝飲料,就算是無糖的。總是操著大嗓門的台語,小時候我有點畏懼,不僅是因為我聽不太懂台語。也因為我們家裡不會用這種口氣跟音量溝通。 如果聽見這種音量,那肯定是大禍臨頭,是要繃緊了皮,等著被拖鞋揍的。是以,我心裡總是不喜歡跟他親近的。 可是他總喜歡騎半小時的機車,從高雄買了一整箱吃的喝的跑來我家。 然後也不進門來坐,不喜歡喝我爸泡的熱茶,走進我家裡只是為了上廁所。然後又霹靂啪啦的吼著(其實對他來說應該是「說著」)什麼什麼,最後在半小時內離開。 我到了很久之後,才知道,其實這樣已經是他的極限了。 關於,表現,愛。 我有些莫名但順從的被擺弄著。 大姑姑在我手裡塞進香,嬸嬸押著我的肩要我跪下,然後嘴裡說著「一路好走」之類的話。幸好我在那一刻並沒有想到「安心上路」這四個字,否則我想我會笑出來。 然後我站起身,又看了阿公一眼。 嗯。 是阿公。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想。 但是我從來不在事情的當下整理我的情緒。無論我有多惆悵或哀傷,那都是不需要的。 於是我在客廳晃了一圈,幾個大人在忙著討論靈骨塔位,我爸雖然是長子,但是這種事情我們家從來都不作主的。剩下的幾個大人,我不知道是不是屬於年齡跟智商成正比的那個族群,但是無所謂,我不在乎。 儀式沒有對不對,只有舒心不舒心。他們開心,怎麼樣都好。 我爸沒參與討論,卻把我拉到一邊,我想他沒有要跟我說什麼,只是想看我。因為他嘴裡說的話,沒有一句重要的。 或許我們對於重要的定義不太一樣。 可是我看見了他有淚的眼眶,所以我什麼也沒說,只是站著等著他看夠我了,等他說夠話了。 有時候說話也是一種發洩情緒的方式。 然後我走進了廚房,看見的是兵荒馬亂。 我其實不懂,為什麼這時候要煮菜,明明可以到外面買些便當就好。或者有些什麼儀式是第一天的時候需要吃點自家人煮的菜? 但是切好的絲,打好的蛋液,還有一些蔥,就這樣擺在流理台上。 我問我媽:這些是要做什麼? 她不太確定的說了一個菜名,我想了想,確定我沒有吃過。 但是這些備料,大概也只有一種作法。 所以我炒好了它。 端上了桌。 眾親戚頗是驚訝,有些戰戰兢兢的嘗著那道菜。 我大表哥甚至問:「這真的能吃嗎?」 但我兩個弟弟,倒是很捧場的拿著筷子早就大快朵頤起來。 然後,我跟我弟又搭上了高鐵。 只有半小時,我踩在地面上的時間。 然後,回到了臺北。 累的想吐。 胃不斷地翻騰提醒我,今天,根本沒有好好的吃東西,當然也沒有好好的吃藥。 攤在椅子上,很疲憊的連動都不想動。 明天,不,是今天的八個小時後,我要去照胃鏡。 其實我早該睡,但我也該發洩一下情緒。 聽著「曾經太年輕」,我腦海裡浮現關欣那張很漂亮的臉。 卻在停下來的時候,想起阿公。 心情很複雜,但卻無法描述那種情緒。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,但是我想我可以保證,我會記得這個人到很久很久之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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