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穹婉拒了浪皺眉的好意之後,我們並沒有在里斯本停留,當天晚上就出發到威尼斯去。   約十五天就到了目的地,白穹先是去會長家報消息,然後讓我置辦貨品,都弄好了之後才啟程回倫敦。   她笑嘻嘻的說,反正英西沒這麼快打起來,既然不趕時間,這一趟回去倫敦不賺白不賺。   我有時真羨慕她這種個性,說放下就放下。明明事情還很灰暗,這一戰,會有什麼後果也無法估計,但她還是嘻嘻笑笑的,很有點不當一回事的狂妄。   回到倫敦之後,白穹天天都跑德雷克府開作戰會議,但因為害怕資訊外洩,出入的人都嚴格控管,當然我也就沒辦法參與。   那四、五個月,我大概都在酒館跟廣場閒晃。   從前的朋友早就不認得我,倒是酒館老闆因為做過幾次生意,還勉強談得上幾句話。   酒館內流動的小道消息非常多,不過大半都是道聽塗說,每個酒客都有一點自己的意見,說得頭頭是道的人也不少。但是真正可靠的還是要聽老闆說出口才算數。   關於這一戰,老闆也沒多說些什麼,只說了西班牙對這一仗非常有信心。基本上,多數的人也都是這麼認為的。   聽了這話,我心裡不太爽快,若是以前,這些事情跟我也沒關係。但是現在什麼東西都攪和在一起了,想要置身事外不受影響,根本就不可能。   信步走回公寓,沒想到天天都很晚才到家的白穹,卻已經坐在客廳裡了。   「哎,你去哪裡了,我有事情要找你呢。」白穹站起身笑臉迎我,這大概是這幾個月來,她心情最好的一天了。   被她的笑意感染,我將剛剛在酒館裡聽見的壞消息,還有壞心情全扔到腦後去。「有什麼好事情?妳怎麼這麼開心?」   「叔叔說,裂岸跟香蜂已經回到威尼斯了。」白穹笑道,遞給我一個信封。「我寫了一封信給他們,你去幫我送吧。」   我皺起眉,「就是封信而已,還要我送?不是都要開戰了嗎?」   白穹臉上的笑容隱去,低聲道:「別人送我不放心,也不知道叔叔是不是騙我的。英西沒有這麼快打起來,我們這裡都還沒準備好呢。你一來一回也趕得上。」   她臉上的表情是真的擔心,我心裡也覺得她說的有道理,所以就接下了那封厚的不得了的信。惦了惦,「妳裡面寫了什麼啊?未免也太重了一些。」   搔了搔頭,白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也不回答我的問題。   「知道了,我明天就……」   「現在就去吧?我心裡著急。」白穹搶話。   她這種表現實在有點反常,但大概是跟會長他們有關吧,畢竟他們是過命的交情,聽見他們平安,自然就有點不尋常了。「好吧,那我現在就出發。」   白穹握住我的手,「你快去,然後看他們有沒有什麼口信之類的,再帶回來給我。」   被她弄得我也神經緊張,「好好好,妳放輕鬆點,我立刻出發。」鬆開她的手,我轉身要走。   「盧可……」   白穹在我背後喊,回過頭,我不太懂白穹今天到底怎麼了。   「又怎麼了?」   「沒有…就是……小心安全。」她十分扭捏的說出這句話,讓我忍不住笑了。這人,也是會害羞的啊。   我朝她頷首,「我明白,我不回來誰幫妳開船。就這樣啦,我走了。」   我有時常想,如果那時候,我多追問一兩句,是不是事情就會不同?   那天我是搭定期船回威尼斯的,那船上水糧備的很足,停港很少,也只是補給水糧就立刻出發。所以我也就懶得下港口去晃,只是待在船艙跟甲板上發呆。   到了威尼斯之後,我沒有多做休息,就直接往會長家裡去。   一方面是想要早點回去,一方面也是擔心他們。   我被下人請進了書房,會長進來時,我嚇了一跳,他也有些錯愕。   他看起來,非常瘦,非常瘦。兩頰不若以往,往裡頭凹陷了不少,但驚嚇到我的不是他的外表,而是眼神裡染上的滄桑,讓他少了以往的意氣風發,多了一些憔悴。   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會長在我面前坐下。   「我幫白穹送信來。」我拿出那封有重量的信。「香蜂呢?」   「你……幫她送信來?」會長看著那信,又看了看我。   我猜想,他應該是跟我一樣的想法,所以又說:「她說她不信任別人,要我來確定你們都沒事。香蜂呢?」我又問了一次。   「她沒事,等一下就來。」會長伸出手拿信,但不知為何指尖卻有些顫抖。   他拆開信,從裡頭又拿出三個信封。   我這才明白這封信為什麼這麼厚重,原來是三人份。但是白穹寫信給會長跟香蜂也就算了,為什麼還要寫給浪皺眉?   我直覺這樣認為,但轉念一想,這也有可能是要寫給煙波,或是會長父親的。這樣一想,這信也不太奇怪。   會長先望了我一眼,然後才拆開他的那封。   我真不懂,看見我有這麼令人難以置信嗎?需要這樣一而再、再而三的確認?   在會長讀信的時候,香蜂也進來了,看見我,她露出非常驚訝的神情,她張口欲言,但會長搶在那前頭,把屬於香蜂的信遞給她。   香蜂接過信,沒有會長這樣的優雅,三兩下的就拆了信封,急急的讀起來。   威尼斯沒有戰爭的氣息,到處都還是那樣的悠閒。但我心裡掛著白穹,反倒是有些坐立難安。   「盧可,你知道,英西開戰了嗎?」會長讀完了信,將其對折放在桌上,緩緩的開口問我。   「我知道,白穹正為了這件事情忙著。」   「我的意思是,你知道已經開打了嗎?在十五天前。」   十五天前?那不就是我剛經過里斯本的時候嗎?「不可能。白穹說他們沒這麼快打起來。」   會長把第三封信遞給我,看著收信人的名字,我怎麼也沒想到,這封信是我的。   拆開了信,白穹龍飛鳳舞的字跡躍然眼前。   『嗨,盧可:   很抱歉,又算計了你一次,你可千萬別生氣。好好待在威尼斯,等著浪皺眉跟煙波。不需要回倫敦,也不用擔心我。打完這仗,我就去威尼斯找你們了。   對了,你別抵抗,不然裂岸會把你關起來的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親愛的船長,白穹 』      「你明白了?」會長看我讀完了信,輕聲問。   我真不敢相信,她竟然在這種關頭算計我?所以這才是她那天反常的原因。我站起身,「我要回去。」   「不行。」會長也站起身,大步幾跨,走到我身邊,伸手壓著我的肩。「就算要回去也不是現在。你仔細想想,從這裡出發,回到倫敦,她也不在那裡了。你要去戰場找,找不找的到不說,但擺明了是去送死,你不知道他們的戰略,貿貿然的闖進去,只是增加海底的屍體。」      房裡非常安靜,只剩下我的呼吸,還有會長那隻還在我肩上施壓的手。      「這是白穹要你說的?」我冷冷的反問。   會長面無表情,卻把他的那封信遞給我看。   信寫的很簡短:「均安,勿掛勿念,留下盧可,俱酬知己矣。」      我真想哭。   真的很想哭。      那個白痴,酬什麼知己?   值得嗎?      「……三個月,我等三個月。然後無論如何,我都要回去。」   我離開書房,離開那幢屋子,回到了我們每年都一起過聖誕的小宅。   我以為這三個月會很漫長,但沒想到過沒幾天會長跟香蜂就急急的跑來。   說是英國勝利了,出人意料的大敗西班牙,僅僅傷亡百人。碼頭上船跟水糧都備好了,要直駛倫敦。   我一聽,立刻想都沒想的就往碼頭狂奔,然後跳上船。   一路上大家的心情都非常忐忑。   雖然只傷亡百人,可是誰知道,是不是這麼回事?而且,不管是死一百個,或是死一個,重點是,那個人,是不是白穹?   到了倫敦,四處都在慶祝這個大勝利,只有我們三人面如死灰的趕著往白穹的公寓去。   推開門的那瞬間,我跟會長還有香蜂都屏住了呼吸,因為太緊張而下意識的這麼做。   房子裡面很安靜,很安靜,地板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,很久沒有人活動的樣子。   都還是原本的樣子,跟我離開前一模一樣,沒有改變過。   而客廳的桌子上壓著一張紙。   會長領頭走了進去,我跟香蜂在他身後。   站在桌前,他沒有拿起那張紙,只是低著頭看。   「親愛的大家,如果你們看見這紙條,那表示我來不及收,那為什麼我會來不及收呢?」   上面只寫了這幾句話。   那戲謔的口氣,好像還可以聽見她的聲音在旁邊吵人。甚至有一種錯覺,她是故意惡作劇,等一下…就要出現。   或許我們三人都是這樣想的。   所以誰也沒動,只是呆呆的站著、看著。   ※   後來,我再也沒有見過白穹。   但是也沒有去打聽他的下落,我想我不敢去找這個答案。如果不知道真相,那我就可以當成她還在某個城市裡,只是我沒有找到她。   至於她為什麼不來找我們……   不要想,就算知道真相,難道就可以得到救贖了嗎?   或許大家都是這麼想的,所以再也沒有人提這件事。   會長、香蜂,還有浪皺眉,不知為什麼的,全都跑去當軍人了。不跑商之後,改走私軍火,賺得也沒有比以前的少,但卻比以前強悍了。   而我帶著煙波,繼續沿著以往的路線跑商,白穹一直想拿到加勒比的入港證,卻一直都申請不到,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幫她拿,反正,我是她的副官嘛,我拿到,跟她拿到,不是一樣的意思嗎?   我不太想念她。   只是偶爾還想起那句話。   人生是一場減法,見一次,少一次。   ==============   科科。   寫了悲劇。   明天發後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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